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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3日 星期一

《图伯特政治评论》:“活在枪口之下” ——评唯色、王力雄合著之《来自图伯特的声音》

Living at Gunpoint: A review of Woeser and Wang's "Voices from Tibet"

作者:布琼•D•索朗(《图伯特政治评论》编委会成员)
翻译、题图摄影:更桑东智(@johnlee1021)

原文网址:


 《来自图伯特的声音:唯色、王力雄论文、报道选》(Voices from Tibet: Selected Essays and Reportage by Tsering Woeser and Wang Lixiong)由维奥莱特• S • 劳(Violet S. Law)译自中文,并用香港大学出版社和夏威夷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在过去近万年的时间里,图伯特的牧民们在高原脆弱的环境中得心应手地安排着自己生活。他们适可而止地饲养着牲畜,从而得到足够的给养以维系他们流动不居的生活方式。这种人与自然之间的共存关系对双方都不偏不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红旗开始飘扬在图伯特高原的蓝天。
2009年标志着中国占领图伯特半个世纪。就在这一年,根据维基解密(Wikileaks)透露的电文,达赖喇嘛对美国驻印度大使说,国际社会在未来五到十年应该关注图伯特严峻的环境状况;据报道,这位图伯特领袖说,环境问题比政治问题更加迫切。达赖喇嘛说,“冰川融化、森林滥伐和因矿山开采而日益严重的水污染等等,都是刻不容缓的问题。”
尽管有这位图伯特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大声疾呼,但实际上收效甚微。事实上,图伯特高原上的矿山开采规模已经成倍增长,同时从2008年起,中国实际上禁止了国际媒体进入图伯特。科罗拉多大学(University of Colorado)的卡罗尔•麦克格雷娜罕(Carole McGranahan)说,当今对于外国记者而言,去北韩都要比去图伯特更容易。这位教授也是《被拘禁的历史:图伯特、CIA与一场被遗忘的战争》(Arrested Histories: Tibet, the CIA, and Memories of a Forgotten War)一书的作者。
在如此令人忧心忡忡的时刻,住在北京的图伯特作家和博客作者唯色——以及她的汉人丈夫王力雄——所发出的声音,在构建中国统治下的图伯特与自由世界之间至关重要的沟通纽带方面,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来自图伯特的声音:唯色、王力雄随笔、报道选编》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和夏威夷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发行。这本书正如雪中送炭。两位作者表达他们有关图伯特问题不同意见的勇气,与他们对范围广泛的关注点的真实报道相得益彰。他们关注的范围涵盖了对拉萨历史建筑的拆除、牧民的强制转移安置、矿山开采、自焚,以及从中国涌向图伯特的移民潮——他们当中有很多人粗暴无耻地利用图伯特的文化和宗教大发横财。 
书中的40篇文章按照主题分为五个部分——被政治化的拉萨老城、有中国特色的经济帝国主义、四面合围中的宗教、破碎的自然、被扭曲和践踏的文化——从而向读者呈现出,在极权主义统治的体制下图伯特日常遭遇的一幅清晰画面。唯色和王力雄形容这种体制是“建立在一种刚性结构和残酷逻辑基础之上的。”
唯色、王力雄,摄于拉萨大昭寺
这本书最为与众不同的引人之处在于这对夫妇写作内容的正当合理。这两位作者不是纸上谈兵的评论家。他们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前往图伯特高原的很多地方,去受北京的政策指令影响最烈地方搜集有关人和事的记录。
丹增德勒(Tenzin Delek)仁波切于2002年12月因所谓“非法拥有爆炸物”的罪名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之后不久,深入康区甘孜县前往仁波切的家乡,去调查中国当局所宣称的在仁波切家中的“密室”里发现了隐藏的“炸弹”的有关事实。唯色发现,为了建筑新居,仁波切和那个地区很多其他建房子的人一样,用炸药来平整山沟里的一块土地。一些没用完的炸药雷管被储存在“山坡和房屋的护墙板之间的一块地方”。这些就是警察发现的东西,并导致仁波切被判处死刑,后改为终身监禁。
这一年,丹增德勒仁波切从他被关押的中国传出话说,“有些人说如果再提起我的案子,会让我的处境更糟糕。就此而言,我已经坠入谷底。事情也不可能更糟了。所以,你们可以为我上诉和发起声援活动。”
唯色和王力雄还写到有关一些驻扎在寺院“冒牌喇嘛”和“朱古”,通过信口开河的算命和举行假冒的供养仪式,对那些毫无疑心的游客漫天要价。如果游客没有足够的现金,他们还会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接收信用卡。”干这些勾当的人是一些来自旅游公司的会说博语的汉人,他们同当地的宗教局勾结,颁发给他们许可证,从而可以在一些重要的寺院设立据点、开张营业。
对于流亡博巴和国际社会而言,唯色和王力雄的文章或许是有关图伯特最为可靠的信息来源,他们的作品还能不断地通过很多渠道流传出来,诸如书籍、博客、新闻采访和社交媒体。而很多其他一些明确表达民族诉求的图伯特作家,比如Theurang、卓玛嘉(Dolma Kyab)和贡却才培(Kunchok Tsephel),都因他们的写作而以不同的刑期被囚禁在中国的监狱里,有些人的刑期长达15年。
尽管唯色和王力雄每天都要面对威胁、骚扰、软禁和跟踪,但他们迄今还能免于身陷囹圄。他们面临的危险是何其真切,正如他们的朋友和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因起草《08宪章》而被判处入狱11年,他们(监狱外)的日子也或许朝不保夕。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中共统治下的当今图伯特和中国,他们还必须承担见证者和记录者的责任。唯色写道,“对于无权者而言,笔可以被当做一种武器——一种由图伯特的信仰、传统和文化所磨砺出的武器,”而且“面对图伯特所遭受的灾难和以身浴火的博巴们的渴望,我将以加倍的努力去反抗压迫,我绝不退让,绝不妥协。”
中共早就应该聆听这对勇敢的夫妇发出的声音,并且认识到他们清晰无误的声音承载了高原上每个人的心愿——这些人的声音被扼杀,他们对自由的渴望遭到子弹和装甲车打压。
对于任何同时对图伯特与中国的关系,以及世界其他地方争取自由的斗争感到有兴趣的读者而言,《来自图伯特的声音》是一本深刻敏锐,需要先睹为快的作品。如果说还有一些关于压迫的记录可以突破国家操纵的集体失忆,此书就是这样的作品。

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圖伯特政治評論》社論:《同志哥,扎西德勒?——評司政接受共產黨在圖伯特的統治》



——評司政接受共產黨在圖伯特的統治


 作者:《圖伯特政治評論》編輯部
原文發表于:2013年6月4日


2013年5月8日,華盛頓,在對美國外交委員會發表的一次講話中,司政洛桑森格做出了三項令人吃驚的聲明:第一、不再爭取在圖伯特實現民主政治,共產黨的統治是可以接受的;第二、圖伯特的真正自治可以有一個時間限制;第三、中國在圖伯特的軍事部署有自由裁量權。司政還特別說道:
如果中國政府貫徹他們自己的法律,我們得到真正的自治,那麼我們不挑戰或尋求推翻共產黨。因此,我們不質疑或挑戰執政黨的現行結構。
******
我們不尋求得到允許在圖伯特境內實行民主政治。我們要求的是權利,按照中國憲法所賦予的權利。因此,雖然我們在實行民主,但這只是我們的長遠追求。而不是我們向中國政府所提出的要求的一部份。【1】
在他講話過程中,除了主持人孔傑榮之外,沒有人向司政洛桑森格問及他的這些引人關注的言論。孔傑榮問到:“如果政府一直被政黨所掌控,你如何維持真正的自治呢?”洛桑森格先生回答說:“只要一直由博巴擔任領導。”孔傑榮對他的回答這樣回應:“那麼,在他們的自治區現在就有博巴擔任領導職務啊。”洛桑森格先生反駁說:“黨委書記是最有權勢的人,從來沒有任何一位博巴擔任過西藏自治區黨委書記。”孔傑榮教授接著問到:
 “你認為在一個真正自治的圖伯特能夠建立起一個民主體制嗎?會有真正的自由政治選舉和言論自由嗎?”
洛桑森格回答說,“我們”所要求的是得到中國憲法所賦予的權利,而不是在圖伯特建立民主體制,“我們”希望得到中國給予香港和澳門的同樣待遇。孔傑榮接著指出,香港或許有言論自由,但是并沒有民主,並且香港自治有從1997年開始的50年限期。【2】洛桑森格暗示,他可以接受給圖伯特的真正自治設定一個時限,只要中國同意真正自治的原則(如果這還稱得上自治的話)。
在表示接受圖伯特自治的時限概念之外,洛桑森格在最後的提問環節還做出了另一個讓人吃驚的聲明。他這樣說道:“軍事部署,是一個由中國自行裁決的問題,但是我們同時希望中國在邊境地區的軍事部署會更少一些。”洛桑森格因此便承認了中國在圖伯特的軍事部署有自由裁量權。我們只能假設,司政洛桑森格的言論是根據當前CTA的“中間道路”政策所作出的,並且反映了CTA的官方立場。
2008年,藏人行政中央(CTA)向中國政府遞交了一份《有關圖伯特真正自治問題的備忘錄》。這是對1988年《斯特拉斯堡提議》的第一個重要更新和修訂的備忘錄,要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框架下,整個圖伯特三區由一個統一的行政機構領導,實現真正自治。儘管《備忘錄》沒有特別說明在圖伯特實行什麼樣的政治體制,但是它說道:
真正自治的實施,應該包括博巴有權建立他們自己的區域政府以及政府機構和工作流程,從而最好地適應他們的需要和特性。這就將要求在這個區域的權力範圍之內,自治區域的人民代表大會針對所有問題具有立法權……而自治政府的其他機構有權獨立自主地執行和管理所有決策。【3】
《備忘錄》沒有在任何地方用到“民主”一詞。中國完全回絕了2008年備忘錄的所有要求。2010年,CTA又遞交了一份《補充說明》,其中寫道:
備忘錄同樣不挑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主義體制。提議中沒有任何地方要求在圖伯特地區改變或排除這一體制。根據達賴喇嘛尊者對社會主義的觀點,眾所周知他一直贊同一個能夠增進社會較貧困地區的平等和利益的社會主義經濟體制和意識形態。【4】
同樣,這份《補充說明》也沒有在任何地方用到“民主”一詞。儘管這份說明沒有挑戰圖伯特地區的社會主義體制,但是即便是社會主義體制也可以有民主選舉和普選權。(例如,斯堪的納維亞國家實行社會主義經濟體系,同時擁有民主選舉的政府。)確實存在這樣的社會主義民主體制,而這份說明并沒有明確放棄在圖伯特建立一個民主的政府形式。 
把放棄在圖伯特建立民主體制作為爭取真正自治的一個條件,是尊者在1988年提出《斯特拉斯堡提議》以來的一個重大轉變。《提議》是“中間道路”提議的基礎,達賴喇嘛在提議中說:“圖伯特政府應該由一個民選的行政首長、一個兩院制的立法機構和一個獨立的司法系統組成。”【5】現在的這個轉變也和尊者先前很多讚揚民主的言論背道而馳:
我個人非常讚賞世俗民主制。
未來的圖伯特政府領導人必須是由人民普選產生。
現代民主是建立在所有人本質上是平等的這一原則基礎上,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有生存權、自由權和幸福權。
民主體制所蘊含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自由,具有巨大的價值和重要性。
沒有任何政府制度是完美的,但是民主體制最為接近我們人類的本性。它也是一個公正和自由的全球政治結構得以建立的唯一穩固基礎。因此,那些已經享有民主體制的人應該積極支持每個人都有權享有民主,這符合我們大家的利益。【6】
尊者也曾經批評共產黨的一黨專制:
儘管共產主義信奉很多高尚的理想,包括利他主義,但是事實證明它的統治精英將他們的觀點強加於人的做法是災難性的。這些政府設法管控社會的方方面面,并誘導人們為了公共利益而工作。嚴密的組織在一開始爲了推翻過去的壓迫統治或許是有必要的。但是,目標一旦實現,如此的嚴密性對於建立一個真正合作型的社會則很難有所助益。共產主義的徹底失敗,是因為它依賴暴力去推廣自己的信念。最終,人類的本性無法承受共產主義所造成的苦難。【7】
 2008年的《備忘錄》和2010年的《補充說明》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是司政最近的言論,據我們所知,還是第一次有CTA官員出面證實“中間道路”政策現在展望(的真正自治)是有時間限制的、承認中國軍事化的“自由裁量權”,最為重要的是沒有民主。

對司政講話的反響
司政洛桑森格的言論招來了一些嚴厲的批評。唯色在她的Facebook網頁上寫道:
如果真的是这么说的,那么,我强烈建议:司政洛桑森格,请您写入党申请书吧!您想当中国的奥巴马,不加入中国共产党怎么行?!121位自焚藏人被垫背了!我就像是心口上挨了一记重拳!!!太痛了!!!【8】
布瓊索朗(Buchung D. Sonam)【9】、史伯嶺(Elliot Sperling)【10】和莫拉•莫伊尼漢(Maura Moynihan)【11】等人也對司政最近的講話提出批評。同樣值得注意的還有,對於那些圖伯特自焚者而言,所有人要求的都是自由(rangwang)或獨立(rangzen ),沒有人曾經要求自治(rangkyong ),更不用說共產主義(marshok ringluk)。
這些批評意見導致CTA對洛桑森格先生在外交委員會的講話,發表了一份澄清說明:
司政在美國外交委員會發表的講話,是從整個國家層面提到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中間道路”政策尋求在中國憲法框架之內獲得真正的自治,顯然是要求對現行制度進行調整,使得所有圖伯特地区歸屬一個整合的行政當局并實施中國的有關法律。【12】
不過,這個澄清說明只不過是對司政的講話,做了一個蹩腳的自圓其說的解釋。其實,無需任何“澄清”,因為他的講話沒有含糊不清之處。外交委員會的網站上有講話的完整記錄,洛桑森格先生顯然不是在“國家層面”談論中國的政治體制。洛桑森格先生清楚地說到,他不會挑戰共產黨在圖伯特的統治,也不會尋求在圖伯特為博巴們建立一個民主制度。
CTA的“澄清”還提到:“尊者達賴喇嘛也曾表示,如果博巴們能得到真正的自治,他可以接受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但是很顯然,接受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並非意味著接受在一個自治的圖伯特實施共產黨的一黨專制。自治的重點在於這個自治區域同其他地區的差異性。因此,CTA的“澄清說明”乞靈于尊者并不能給司政的立場提供支撐。
 司政受到過良好的教育,可以流利地使用英語,並且進行過很多公開訪談和講演,因此可以推測,他是審慎地選擇了他的措辭。我們只能假定,洛桑森格先生的言論準確表達了他的本意。然而,那份所謂的“澄清”是由CTA的新聞官發佈而不是出自司政本人。也沒有舉行新聞發佈會,可供媒體就CTA的“澄清”和司政的原始講話進行提問。

分析
應當承認,洛桑森格最近的講話同CTA2008年的備忘錄和2010年的補充說明,並不完全前後矛盾。但是,他對中間道路政策的闡釋,比起任何其他可以讀到的文件,在妥協讓步的道路上都要走的更遠。這是CTA的民選領導人第一次公開表示,CTA將不會尋求在圖伯特境內為博巴建立一個民主體制,並且會接受共產黨在圖伯特的統治。CTA至今沒有否認司政的講話,而洛桑森格也沒有撤回自己的言論。這就非常清楚地說明,CTA已然放棄了“中間道路”提議最初的一個核心條款。一個由13萬流亡博巴民主選舉產生的機構放棄了圖伯特境內600萬博巴的民主權利,把這件事說成是一種“諷刺”並非言過其實。或許有人會選擇比“諷刺”更加強硬的詞語來描述。【13】
有趣的是,洛桑森格先生有關讓博巴接受共產黨統治的言論,正如唯色提到的他所謂“要做中國奧巴馬”的爭議。《圖伯特政治評論》2010年的一篇社論關注過洛桑森格2008年10月在威爾遜中心(Wilson Center)的一次講話。如果仔細閱讀(則會看出),“(講話)將爭取自由和自決的圖伯特鬥爭轉變為爭取公民權和‘在政府中的……代表權’。從這一點來說,講話偏離了尊者‘中間道路’政策的願景——追求一個具備獨特性和內部自治的圖伯特。”【14】
圖伯特民眾接受“中間道路”提議的原因在於,這一提議是在完全獨立和圖伯特境內難以忍受的現實之間的一個合理妥協。它的提出是爲了解決中國對圖伯特主權的堅持與博巴的公民、文化和宗教權利保護之間的矛盾,并為實現自治提供一種方法。一個擁有選舉產生的立法機構和行政領導的民主體制原本就是“中間道路”提議的一部份。
1997年在流亡博巴中舉行的民意測驗,有64%的人支持任何達賴喇嘛認為的最好的選擇。而這次民意測驗的一部份前提便包括要求在圖伯特建立一個民主選舉的政府。【15】2008年,在博巴特別會議(Special Meeting of Tibetans)之後,圖伯特流亡議會(TPIE)一致通過了一項支持“中間道路”的決議。這一次,TPIE、特別會議的參加者和圖伯特民眾,依然覺得在圖伯特實現民主是“中間道路”的題中之義。
更有甚者,司政現在已經宣佈,即便是這樣對圖伯特自治的解讀還可以有一個和香港一樣的期限(50年)。據我們所知,此前CTA沒有任何人曾經提出或宣稱,圖伯特的自治會受到任何期限的限制。無論是2008年的《備忘錄》,還是2010年的《補充說明》都沒有提過時間限制。CTA明顯還依然希望在圖伯特實現自治,但是它是否接受一個時間限制?(在此之後又該怎樣呢?)
洛桑森格先生還承認了中國擁有在圖伯特地區軍事部署的“自由裁量權”。這就意味著是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不是圖伯特政府來決定在圖伯特高原部署多少和什麼樣的軍事力量。洛桑森格先生的講話,甚至比2010年的《補充說明》做出了更大的讓步,《補充說明》只是說不打算讓解放軍“撤出”圖伯特。
与司政最近的講話給出的答案相比,更多引發的是質疑。如果圖伯特身處共產黨的一黨專制之下,博巴該如何保障他們的自治權?即便圖伯特境內所有的共產黨領導人都由博巴擔任,但是由於所有黨政領導都是由北京任命的,這些人如何有理由不遵從黨中央的指示?
那些擔任共產黨(圖伯特地區)領導的博巴會不會都是如列確(Legchok)【16】和斯塔(Sither)【17】之類自私自利的賣國投敵者?中共黨內的地位升遷和職務安排都要經過中共中央組織部的批准。如果圖伯特黨員希望得到升遷或是得到領導職位,他們 必須遵從黨中央的政策和規則。
共產黨的無神論要求又該如何應對?在獲得自治的圖伯特,那些博巴黨員是不是要先放棄自己的宗教信仰才能加入共產黨?在將無神論作為核心教條的共產黨內,一個人如何才能同時成為共產黨員和佛教徒?圖伯特的共產黨員是否依然會在寺院強加管控,要求所有的僧尼接受“愛國主義”測試,以確保他們“熱愛祖國,熱愛黨”?共產黨是否依然會在寺院裡強制建立“民主管理委員會”并在所有其他社會機構中建立黨組織?
這是否意味著博巴不能建立一個反對派政黨,一旦如此,便會遭到逮捕?反對派政黨在當今中國是非法的,呼籲結束共產黨的統治也會讓你淪為階下囚。如果舉行反對中共的抗議或是要求實現圖伯特獨立和民主,結果又會如何?那些圖伯特黨員是否會允許圖伯特民眾舉行反對中共和中國統治的示威遊行?
如果中國堅持支持圖伯特獨立的抗議活動會威脅中國主權,并要求圖伯特政府逮捕抗議者,并威脅如果圖伯特拒絕執行就將動用解放軍,在這樣的情況下,圖伯特政府又該如何行事?由圖伯特黨員運轉的圖伯特政府,是否會忠實地執行黨中央的指示并逮捕它自己的民眾?這是很多傀儡政府面臨的窘境,而其結果往往不堪入目。
在當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共產黨控制著中央政府,以及省、自治區和地方政府,還有軍隊、司法、警察、主要的學術機構、全國性的新聞媒體、電視臺和大量的國有企業。中共還對媒體、互聯網、電影和電視進行言論審查。很多中國知識份子和異見人士一直批評中國對政治權力的絕對壟斷。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因呼籲中國進行民主改革,而被判處入獄11年。【18】我們還不知道在一個一黨專制的政府之下,有任何切實可行的實現自治的範例。然而,司政先生不知為何卻相信圖伯特可以在一個一黨專制的國家內得到真正的自治。
然而自相矛盾的是,在司政5月8日的講話之後,CTA的官員依然在談論民主的價值。達賴喇嘛尊者駐歐洲特別代表格桑堅贊(Kelsang Gyaltsen),2013年5月31日在柏林發表了一篇講話,說道:“人權、民主和法治已經成為當今遭受壓制和迫害的人們的普遍願望。”【19】那麼CTA的官員們是不是在講,所有人都渴求民主,唯有博巴們是例外?爲什麽圖伯特應該單獨被排除在民主的基本目標之外?既然CTA的領導人現在說共產黨的統治在圖伯特是可以接受的,那麼他們為何不去讚美共產主義的價值觀和中國共產黨?這顯示了在對“中間道路”的遠景作何考量方面,當前的CTA領導層所面臨的深刻的混亂與困惑——甚或是內在的矛盾。

結論
“中間道路”提議已經從追求圖伯特實現民主的、非軍事化的真正自治,轉變成為接受一個非民主的、由共產黨統治的、有限期的自治,並且接受中國在圖伯特高原進行軍事化的“自由裁量權”。從1988年以來,“中間道路”已經經歷了若干顯著的修改調整,但是最近對民主體制的放棄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那麼流亡的和圖伯特境內的博巴是否會接受“中間道路”的當前形式?我們還需拭目以待。

【註釋】
2 See also TPR’s editorial making a similar point about the limited duration of Hong Kong’s autonomy: Dim Sum Surprise: Why the Hong Kong Model Won't Save Tibet,http://www.tibetanpoliticalreview.org/editorials/dimsumsurprisewhythehongkongmodelwontsavetibet
7 Id.
 13 It is also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the CTA maintains the Middle Way was adopted through a democratic process.  (See The Middle Way & Related Documents at pp. 5-8 http://tibet.net/wp-content/uploads/2012/06/MIDWAY-ENGLISH.pdf).  Therefore, it is a now proposal that was adopted by a democratic institution via a purported democratic process that has abandoned democracy for Tibet.

2013年6月2日 星期日

嘉央諾布:拉薩,永恆之城(1)

LHASA, ETERNAL CITY (1)

原文發表于:2013年5月24日

感謝茨仁唯色女士對譯稿所做的校注。——譯者

受茨仁唯色啦最近的感人呼籲《我們的拉薩快要被毀了!快救救拉薩吧!!》的激勵,我著手這個不大不小的歷史課題。爲了有助於回憶,我想有必要對“紅軍”自1950年9月9日開進拉薩以來,在各個不同階段對聖城進行的破壞,做一些簡要的回顧。共產黨中國長期以來一直不遺餘力地企圖將聖城拉薩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中式都市,並且迫使這座城市的當地居民和圖伯特民眾在整體上陷入一種機能性滅絕的境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無論具有多大的災難性和悲劇性,都只不過是他們為此所採取的一系列步驟中的最新“舉措”而已。這篇文章分為三個部份,題目中的“永恆”一詞並非出於諷刺。共產黨中國敗亡的種子恰恰是播撒在那些正在拉薩拔地而起的面目猙獰的購物中心的屋基和牆壁之中。文章的第三部份將對此進行全面的解釋。
解放軍炮擊布達拉宮。
素描,作者為黑爾訓練營(Camp Hale)的圖伯特受訓者。

羅傑•E •麥卡錫收藏(Roger E. McCarthy)
 1959-1962
拉薩大起義爆發的時候,我住在大吉嶺,才剛剛9歲。間或聽到大人們關於巷戰、轟炸羅布林卡和布達拉宮的憂心忡忡的談話,讓我感到驚恐和困惑。大人們的交談中有一句奇怪的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Sidung chenmo tambe tangsha”(意為:“神圣的寢宮被打穿了”)。若干年之後我瞭解到,當時有一顆炮彈穿過了偉大的五世達賴喇嘛在布達拉宮的寢宮,但是沒有爆炸。這似乎是一次故意的和可怕的褻瀆行為,就好像羅馬士兵用長矛刺穿耶穌的軀體。那個時候,我的宗教概念和意象有一點混雜,因為我在圣約瑟夫學院(St. Joseph’s College)上學。
拉薩在59年遭受的毀壞是非常廣泛的。流亡政府曾經計劃在流亡博巴中搜集有關目擊報告,但是這座城市所遭受的破壞從未得到準確的記錄。我無意在此填補這項空白。我只是想和讀者分享一些口述資料,從而讓他們對破壞的規模和烈度有所感覺。至少有六七位獨立目擊者曾經告訴我,布達拉宮和下面的雪村遭受了很多直接來自中國炮兵炮火的不間斷的彈幕打擊。根據後來參加抵抗運動的已故原解放軍155團副團長姜華亭(即“漢人洛桑扎西”)說,“解放軍”野戰炮兵陣地部署在白定(Pithing,位于拉萨蔡公堂乡)、洛得林卡(Northoe-lingka,位于哲蚌寺下)、尺(Dhip,位於拉薩河對岸,在尺觉林寺院前)、宗卡(Dzongkar)、扎基(Drapchi)和“西藏軍區”司令部等地。另一位消息人士認為,解放軍在“自治區”大院和林卡萨巴(Lingka Sarpa,位于尧西达孜即十四世达赖喇嘛家族府邸旁)也部署了炮兵。
把守在大昭寺屋頂上的抵抗戰士可以清楚地看到對布達拉宮的炮擊。一位拉薩的前警察告訴我,每一次密集炮火之後,布達拉宮都會消失在一片煙塵之中。但是幾分鐘之後,布達拉宮又會奇跡般地重新出現,這讓一旁觀看的焦慮不安的博巴欣喜若狂。宮殿巨大的牆壁有效緩解了炮擊產生的影響,但是夏钦角(Shachenjok)和 德阳厦(Deyang Shar)等部份則受損嚴重。由於在帕廓地區雙方陣地相距太近,中國人沒有炮轟大昭寺,但是雙方交火時除了步槍和機槍,似乎還用上了迫擊炮。
羅布林卡的一些規模較小的建築也受到炮火的嚴重破壞,不過這些建築物在起義被鎮壓之後也更加容易修復或重建。事實上,全拉薩市的博巴都被迫參加了事件平息之後的清理行動。到1962年,兩名左翼的英國記者斯圖爾特(Stuart)和羅瑪•戈爾德(Roma Gelder)受邀訪問拉薩,他們宣稱“短暫”的叛亂沒有給拉薩造成任何破壞。讓他們粉飾太平的謊言露出破綻的是他們對於鐵山(甲波日,即藥王山)戰鬥的記述。“一個連的兵力,在機槍手的支持下,只用了三個小時就佔領了鐵山。”
而實際上,鐵山上由五世達賴喇嘛創建并由第司桑結嘉措完成的老曼巴紮倉(即醫學院),毀於炮火。駐守鐵山的是扎基代本(團)的77名士兵和醫學院的一些僧人,率領他們的是著名的如本(Rupon,博軍軍銜,相當於少校)安恩達瓦(Anan Dawa)*的兒子申果(Shengo,博軍軍銜,相當於中士)扎西澤旺(Tashi Tsewang)。解放軍的步兵對鐵山發起了兩次集群衝鋒,但遭受了慘重損失并被迫後撤。這些中國進攻者還遭遇了來自布達拉宮內圖伯特戰士的強大火力。駐守鐵山的博巴有效利用了幾門迫擊炮。最終,“解放軍”對鐵山發動了不間斷炮擊,摧毀了鐵山上的主要建築和一些廟宇。扎西澤旺和絕大多數部下都戰死陣地。
一發中國人的炮彈飛越了鐵山,擊中了孔追多吉林(Ghomtsoe Dorjeling)彈藥庫,這座彈藥庫位於鐵山腳下和拉薩的入城寶塔姹谷戈林(Drago Kani)的上方。駐紮在這座彈藥庫的扎基代本團的士兵一直不停地向鐵山和布達拉宮的部隊提供彈藥。中國人的這發炮彈徹底摧毀了這座彈藥庫,所有士兵無一生還。巨大的爆炸可能還嚴重損壞了入城處的寶塔群,這些寶塔後來被拆除。
鐵山上殘留的廟宇和建築也在數年之後被徹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電視發射塔(VHF/UHF微波天線)。
1962-1978
對大昭寺的破壞。摘自
《殺劫》(茨仁唯色著)
1962年,就是戈爾德等人訪問拉薩的同一年,中國國務院將布達拉宮、羅布林卡和其他一些廟宇寺院,包括大昭寺等等,正式列為“全國重點保護文物”。
後來到了1966年,按照“區黨委書記”(圖伯特中國當局的最高首長)的命令,政府機關、學校和地方政府的官員們指派他們的下屬前去參與摧毀大昭寺里的神聖物品。1966年8月25日(应为24日——唯色注),“各民族革命群眾”攻擊了大昭寺。根據區主席王其梅將軍(这个错了,如果是主席,当时任主席的是阿沛阿旺晋美;如果是第一把手区党委书记,那是张国华,不是王其梅——唯色注)的指示,中國公主的雕像、覺臥(Jowo,即釋迦摩尼十二歲等身像)和其他一些來自中國的佛像得以倖免。
大昭寺被破壞之後,貴金屬被收集起來運往中國。照片來源:達賴喇嘛派往圖伯特的第一個代表團。


大昭寺先是被紅衛兵佔據,最後被“解放軍”接管,他們把佛殿當做豬圈。有些佛堂甚至被當做公共廁所。屋頂周圍的外部裝飾都被揭掉,幾乎所有的數百尊佛像都被扔出佛堂,并被打碎以獲取金銀。
毛澤東的畫像被放置在
小昭寺原來放置覺臥佛像

的地方。拍攝:

華倫史密斯(Warren Smith)
小昭寺同樣蒙受侮辱,很多地方遭到破壞,在中央大殿豎起了一張毛澤東的大幅畫像。拉薩及周邊地區的每一座寺院和廟宇,以及每一處神殿都遭到肆意破壞和褻瀆,有些甚至從此銷聲匿跡。
其實沒有必要進一步重估拉薩和整個圖伯特受到的破壞。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被尊者稱為“文化滅絕”的來自圖伯特境內的畫面和記錄,讓流亡博巴們感到痛心疾首。不幸的是,當今的圖伯特領導人急於迎合遷就中國的權勢和財富,要求我們無視甚至忘卻所發生的一切。唯色啦的圖文作品《殺劫》(書名英译為《被禁止的記憶:文革中的圖伯特》“Forbidden Memory: Tibet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非常及時地提醒我們,為何必須不能遺忘。此書的博語版已經在最近出版,并可以在她的網址免費下載。
關於這段恐怖時期,仁布朱古(Rimbur Tulku)的兩卷本自傳《善惡因果,冷暖自知》(Experiencing the Consequences of Good and Bad Karma ,圖伯特文化出版社,達蘭薩拉,1988),也給人們提供了一味如同醍醐灌頂的清醒劑。所有的博巴都必須至少讀一下這部自傳的節選(有英文翻譯),我曾經在CTA的一個網站下載過,但是現在不知放在什麽地方了。關於我們的聖城所遭受的褻瀆,這部自傳提供了迄今為止最為詳細和痛心的記述。

*如本安恩達瓦(Rupon Anan Dawa)是1918年戰爭中的一位英雄,他率部解放了康區大片土地。至今,還有一首康巴民謠讚頌他:
“如本安恩達瓦,就像格薩爾史詩中的英雄
他手中怒吼的毛瑟槍,就像空中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