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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23日 星期三

嘉央诺布:《孤掌难鸣: 天安门记忆与流亡当局对中国的“工作拓展”》



作者: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
翻译:更桑东智(Kalsang Dhondup)
原文网址:
http://www.jamyangnorbu.com/blog/2014/06/23/the-sound-of-one-hand-grasping/


这个月(6月)初在美国对天安门屠杀25周年的纪念活动出奇地不声不响,尤其在美国学习的中国学生群体中更是如此。89年事件发生后的几年,情况可是大不相同。我当时正和我的朋友拉藏次仁啦在美国进行巡回演说,我们见到了很多中国学生,并和他们进行了交谈。那时在美国大约有40000名中国学生。北京进行军事镇压之后,美国国会通过立法,授予这些学生政治庇护和永久居留权。

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与天安门前的抗议活动很少有或是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当时作为中国民主活动人士在欧美国家形象颇为高大。我们所遇到的学生都以近乎传教士式的热情,表达了他们对民主的拥护(或是他们对民主的理解),而且是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尽管在我的记忆中,在图伯特问题上,他们的观点时常是相当恼人,甚至是令人憎恶。

在位于伊萨卡(Ithaca)的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举行的一次会谈中,仁青达洛啦(Rinchen Dharlo la)在我和拉藏啦之前发表讲话,他当时刚刚被任命为达赖喇嘛驻纽约的代表。听众席上的中国学生用非常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他说话,并且指责他提起图伯特议题。他们声称中国民主才是最为优先的问题。一旦他们推翻了共产党,把中国变成一个民主国家,然后才能讨论图伯特自由问题。我指出,有同样的可能性出现相反的情况,新政权有可能对图伯特进行更加严厉的镇压和更加残酷无情。有个人高声打断我的话,“我们中国人民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笑着回敬道:“中国人民何曾对自己的政治有过丝毫的发言权?”拉藏啦也用毫不掩饰的语言反唇相讥。

在随后几个月我们遇到一些天安门广场上实际活动人士,诸如柴玲、沈彤、吾尔开西等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图伯特问题上的态度都自相矛盾。但是流亡政府认为这是一个针对中国和中国异见人士“开展工作”的好时机。为此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甚至动用了达赖喇嘛的私人基金来“培养”这些人,而最终基本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ICT的工作人员投入了大量时间关照这些中国异见人士,并将他们介绍给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但是在这些异见人士当中,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公开表达他或者她对图伯特事业的支持。他们发表的少数几份措辞谨小慎微的有关图伯特人权的声明,也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其实他们即便不这么做,也没人会真的当回事。那么这些所谓的异见人士和民主活动人士现在都身居何处呢?根据伊恩•布鲁马(Ian Buruma)在2003年所著的《坏分子:从洛杉矶到北京的中国反叛者》一书,这些人或是变成了野心勃勃的商人,或是华而不实的媒体顾问,甚至是纠缠于经常是你死我活的“窝里斗”。

这并非是说在图伯特问题上没有真正的汉人朋友。最早和最坚定的中国民主运动人士之一魏京生,就经常公开表示支持图伯特事业。记者曹长青曾写过两本小册子,讨论有关图伯特争取独立的权力,以及为了图伯特人民的生存而争取独立的必要性。资深劳改问题研究学者和人权活动家吴宏达先生,今年三月在达兰萨拉公开发表讲话,坚决地支持图伯特独立。但是 由于某种新闻审查行为,CTA的网站没有报道他的讲话,演讲的视频也没有公开。我个人结识了很多中国活动人士,尤其在2008年。最近以来,一个笔名为更桑东智的汉人异见人士,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独立翻译我的每一篇文章(据知,翻译得相当出色)并在汉语网络世界进行传播。而我并没有付给他一分钱,也没有把他介绍给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请浏览他的网站。

但是最近以来,流亡当局并不待见那些号召图伯特独立和推翻共产党统治的汉人朋友。他们想要的汉人朋友是那些愿意公开支持达赖喇嘛制定的对中政策的人,即支持“中间道路”的人。尊者自己对 “中间道路”的成功一直抱有很大的信心。2010年,在接受《印度斯坦时报》采访时,尊者宣称“最终我将赢得全中国人民的支持。”为了让这一愿景变为现实,若干年以来,流亡当局制定并实施了一项“工作拓展计划”。

在2010年7月,尊者在他的推特上向中国民众发布消息,并接受他们的提问。但其实在这段“推特”插曲之前,尊者就曾经利用采访和与国际媒体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机会,向那些现在通常所称的“汉人兄弟姐妹们”伸出橄榄枝。
在2008年《新闻周刊》的一次采访中,尊者试图将1959年的以前的汉藏关系,重新定义为一种“热烈而亲密”的关系,而不是以前通常所以为的“痛苦而敌对”:

如你所知,直到1959年,博巴对汉人的态度都是亲密的,非常亲近,这是很正常的。在拉萨,人们提到汉人商人的时候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当然在图伯特,人们听到共产党的名字都会害怕,因为人们了解在蒙古以及苏联的部分佛教社区所发生的事情。而后来中国共产党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军队进来,他们的态度变得越来越粗暴蛮横。但是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只是抱怨这些“坏共党”,但是我们从来没说“坏汉人”。从来没有。

尊者的努力不仅仅是对媒体发表讲话,他还尽一切努力在各种行程中,亲自接见汉人群众,甚至包括前往达兰萨拉的汉人旅行者和观光客。这些人当中包括了尊者在公开讲话中经常提到的一些支持他的“中间道路”的中国知识分子。比如,李江琳、丁一夫和陈破空。他们都声称“在很多不同场合见过达赖喇嘛”。这些人给人留下的表面印象是同情图伯特的,而实际上他们也在写作有关图伯特的东西并号称是图伯特问题专家,但是在更为核心的政治问题上总是无一例外地模棱两可。他们似乎都不在北京的黑名单上,甚至都没有过“进局子”的记录。一个在CTA的消息来源告诉我,最近以来,尊者接见的中国访客要多于任何其他外部团体。这一点让很多博巴感到困惑,尤其一些退休的官员,其中有一位曾经跟我谈过此事。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设想,这些形形色色很轻易被引见到尊者面前(这是一项连很多博巴都无法享有的特权)的中国访客中,肯定有一些是来自中国情报部门的密探。

我确信读者们在各种媒体报道上读到过有关中国庞大的间谍计划,对美国的高科技公司、大学、研究机构,或许甚至包括军队和政府机关进行渗透,从而获取机密和影响美国政策。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中国情报机构一直在利用访问学者、大学生、游客和其他貌似无关紧要的访客。达赖喇嘛接见的那些人也大致如此。在达兰萨拉有很多已经充分证实的安保漏洞。有一次,人们发现了这样一个安保漏洞并问责有关官员。当时的首席噶伦桑东仁波切教授淡定地声称,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博巴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

中国人的海外谍报行动主要受中国国家安全部(MSS)的指导。但是在有关图伯特的问题上,我们不应该忽视中共统战部,这个机构负责处理与达赖喇嘛的谈判。达兰萨拉还乐颠颠地对这个机构的职能懵懂无所知,而根据2010年加拿大出版的一份材料显示,这个机构的职能包括在旅居海外的华人(和同情中国的外国人)中招募密探、控制中国留学生、对外宣传以及长期潜伏行动。
当遇到类似的问题时,达兰萨拉的绝大多数博巴都令人忧心显得地不谙世事和天真幼稚。达拉萨拉对间谍的妄想症总是针对那些来自图伯特的“新人”。总体而言,这些“新人”当中的间谍数量寥寥无几,不过在去年的一起案件中,印度警方抓获了一个名叫边巴次仁的人,他被指控为间谍,计划实施“恐怖主义投毒阴谋”。结果证明他只不过是中国公安部门的一个小角色,而他的所谓“恐怖主义阴谋”也一事无成,因为CTA安全部在初步报告之后并无其他跟进报道。

但是,很多貌似腰缠万贯的中国游客和朝圣者,当然还有那些达赖喇嘛对其敞开大门并花费了大量时间的“知识分子”们——这些人似乎完全免于安全检查。事实上,有人告诉我,很多流亡宗教组织把这些人看做是有利可图的施主或供养人(jindaks)。

尊者似乎确信通过开展这种与中国访客的面对面交谈,他正在以某种方式影响中国对他自己的看法,并且无疑正在赢得中国的信任和同情。不幸的是,这些人当中至今也没有几个人公开站出来表示他们对“中间道路”计划的支持。
有些人说,诺贝尔奖得主刘晓波曾经发表过一些支持“中间道路”政策的言论。但是通观他的讲话,人们也只能看到一些认可图伯特“自治”和支持北京与达赖喇嘛展开对话的表述。没有任何地方提到支持“中间道路”政策。唯一真正支持“中间道路”政策的中国知识分子是王力雄。但是,在一篇有关今年一月被捕的维吾尔族教授伊力哈木•吐赫提(Ilham Tohti)的文章中,王力雄写道:

 “他(伊力哈木•吐赫提)选择的道路是达赖喇嘛中间道路的维吾尔版,但是其他维吾尔运动人士却普遍拒绝。他们认为事实已经证明,达赖喇嘛除了让西藏人民浪费了三十年时间,什么结果都没得到。伊力哈木的被捕和他被扣上的“分裂国家”罪名则再次证明了中间道路只是一厢情愿。”

此类“工作拓展”的努力并非仅限于尊者接见中国访客,甚至在CTA内部已经体制化,能说汉语的“干部”们被分配到纽约、瑞士和其他地方的“工作拓展”岗位上。同形形色色他们能够接触到的汉人,举行座谈、派对和社交集会。这些项目得到了尊者的鼎力支持,并且可以享有其他部门无法获得的资助。

迄今为止,尤为重要的一项“拓展”活动是在2009年8月6日至8日,在日内瓦举行的名为“寻找共同点”的一次中藏会议。据会议组织者介绍,与会者包括“超过100名中、藏学者、教育工作者、作家和人权倡导人士。”参加会议的二十余名中方人员的开销全部由CTA承担,其中包括严家其,他当时居住在美国,曾经是被赶下台的前中国总理赵紫阳的高级幕僚。赵在2005年去世。尊者也在会议上发表了讲话。

尊者在日内瓦会议上发表讲话

在这次会议的“最终文件”上并没有对“中间道路”政策的认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其表示“尊重”的妥协性表述。会议通过的有关解决“西藏问题”的其他五项核心决议包括这样一些善意而无关痛痒的建议和言论,诸如“尊重西藏人民的基本人权”、“西藏问题的解决与中国民主化密切相关”。决议还号召中国民众认真反思“汉族沙文主义”(这是毛泽东1956年描述汉人优越感的时候创造的术语),并且要求“中国政府必须遵守法治原则。”决议的最后也是最软弱无力的一条指出,达赖喇嘛返回他的祖国的权利“必须得到尊重”。

最后一条决议引发了有关达赖喇嘛访问五台山的一些讨论,以此作为尊者“返回祖国”的第一步。“他去五台山朝圣的愿望是他的权利。”但是,有一位与会者指出,“当局担心达赖喇嘛的任何一次访问都会让那些强大的潜在势力脱离掌控”,因此,即便是“纯粹去五台山朝圣”也不会得到许可。

我想,这次会议一定是在这样一种潜在的共同认知中结束的:现实难遂人意,中国拒绝同达赖喇嘛展开谈判,更不用说流亡当局。

流亡当局,包括司政洛桑森格本人,已经把达赖喇嘛的“拓展对中国的工作”作为本届政府的一项战略政策。在2008年发表于故乡网(Phayul)的一篇文章中,司政详细阐述了为何这样一个战略对于解决图伯特问题是至关重要的。他举圣雄甘地作为例证,司政说甘地同“英国社会各阶层的民众”培养友谊,从而获得他们对他的事业的支持。显然,司政先生在此处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甘地从英国、非洲和印度的白人民众那里赢得的几乎所有友谊,都是基于各种共同利益、活动或信念的私人关系,而不是以赢得政治支持为前提的“培养”。

其次,那些支持甘地的英国人或其他人,尤其是司政提到的Madeleine Slade和Rev. C.F. Andrews,他们都坚定地支持印度从英国赢得独立的自由斗争。甘地无需在争取独立的目标上同他们进行妥协,无需像我们这样一步一步地稀释我们最初的目标:从独立到“中间道路”,然后到司政的“部分中间道路”(放弃民主制度,甚至接受共产党的统治),最后只剩下对“中间道路”“表示尊重”,就如同日内瓦会议决议的表述。

还有另外一些印度独立事业的英国支持者,比如著名的Horace Alexander和Wilfred Wellocks,他们成立了印度自由委员会(Council for Indian Freedom),把桂格党人、和平主义者和独立劳工党人团结在一起声援印度独立事业。我发现甘地的英国支持者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兰开夏郡(Lancashire)格林菲尔德纺织厂(Greenfield Mill)的纺织工人,他们因为甘地抵制英国货的斯瓦代希运动(Swadeshi)而丢掉了工作。在下面这张甘地于1931年访问这家纺织厂的著名照片中,甘地不仅没有碰到预想中的麻烦,反而受到了那些失业工人热情洋溢的欢迎。

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拓展工作”,也不应该是针对那些自私自利、自吹自擂的中国“知识分子”,而是应该面向真正的中国民众,那些在中共的统治下挣扎的民众,那些渴求民主和自由的民众。达赖喇嘛应该成为那些我们在中国的真正“兄弟姐妹们”的代言人——那些被剥夺和被压迫的人:那些“癌症村”里数以万计的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那些在劳改营里遭受奴役的人;那些因旨在造富中共达官贵人的开发项目而被迫背井离乡的人。他还应该为中国的天主教徒、新教徒、穆斯林、佛教徒和法轮功练习者仗义执言:这些人被剥夺了信仰的权利,正在遭受中共政府残酷无情的迫害。

2012年12月26日 星期三

莫拉•莫伊尼汉:《博巴在印度:一个关于国籍的案例》



作者:莫拉•莫伊尼汉(Maura Moynihan)
翻译:更桑东智(@johnlee1021)
原文发表于:2012年8月15日

达兰萨拉的图伯特难民,摄于1965年

贴出上一篇文章《流亡的图伯特:难民还是公民?》之后,我收到了大量留言,谈及明确图伯特难民合法地位的必要性。在尼泊尔,流亡博巴们几乎没有什么选择,前途渺茫。在这片文章中,我将探讨图伯特流亡者在印度的地位,以及他们寻求移居西方国家所面临的障碍。——莫拉•莫伊尼汉

印度母亲:流亡者的家园
只要达赖喇嘛尊者还生活在喜玛恰尔邦(Himachal Pradesh),生活在印度的博巴能受到保护。但是在流亡社会,一种结构性危机正在显现。由尼赫鲁总理创建的这些定居点从一开始就不是永久性的。“藏人行政中央”( CTA)至今执行的计划还是印度政府在上世纪60年代所创立的,依然主要依靠印度政府资助,仅有少部分捐助来自其他国家政府和NGO。这些援助仅够勉强维持温饱,而这些老旧的定居点正在分崩离析,充斥着贫困和残缺不全的家庭。CTA的有关政策使得博巴的合法地位悬而未决已经进入了第六个十年,这些政策使得人们陷入了孤立与隔离。人们对此已经感到灰心丧气。
时隔53之后,流亡的博巴们希望得到也需要得到公民资格。他们看到那些拿到公民资格的人已经脱贫致富。至少,三位噶伦是有公民资格的,外交与新闻部噶伦德吉卓央(Dicki Chhoyang)是加拿大公民,宗教与文化事务部噶伦Pema Chhinjor是美国公民,内政部噶伦多玛嘉日(Dolma Gyari)是印度公民。很多以前各届政府的CTA官员也都用公民资格。由于长年居住在美国,洛桑森格先生即便没有美国护照也至少持有绿卡。如果CTA的官员们都可以乐享公民资格带来的好处,难道他们不应该积极支持让其他每个人都得到公民资格的计划?
2011年,图伯特正义中心(Tibet Justice Center)完成了一份出色的报告,题为《图伯特的无国之民II:图伯特难民在印度》(第一卷是《图伯特难民在尼泊尔》,参见 www.tibetjustice.org)。中心的这份报告中写道:“根据印度国民政府长期以来的政策,如果一个博巴想要获得出生地国籍,他或她必须首先得到和提交由CTA签发的‘无异议’证明(“no objection” certificate),因为CTA是流亡博巴的合法监护方和代表。CTA的官方立场是,如果有博巴希望得到印度国籍,它不会不同意。但是,很多博巴——无论是就职于CTA还是生活在印度各地定居点——传统上持有的立场是在印度的博巴应该继续作为难民。这种观点认为,所有的博巴最终应该能够回到真正独立或自治的图伯特。因此,他们不应该放弃作为博巴的国族认同和忠诚。所以,CTA尽管有自己的官方立场,但据称它并不乐意签发‘无异议’证明。很多博巴认为这是他们获得印度国籍的一个严重障碍。”
在不久的将来回归“真正独立或自治的图伯特”至少现在还是一个不大可能的事情。那些身陷印度次大陆各地日趋颓败的难民营中的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他们为自己的难民身份所困,洛桑森格先生是否为这些人准备了一套后备方案?在整个南亚地区留给难民的空间和容忍度日益减少的年代,对于这个流亡博巴中最大和最重要的群体而言,什么才是他们进入21世纪之后的长期生存策略?
永久的难民?
有一种论点认为博巴在印度必须保持难民身份,以此作为他们被占领的祖国的象征和保护图伯特文化和宗教的手段。这种观点在流亡早年是恰当的,但事到如今就不那么站得住脚了。在《流亡的挑战:图伯特大流散》(Exile As Challenge: The Tibetan Diaspora)一书中,新德里尼赫鲁大学已故的达瓦诺布(Dawa Norbu)博士就“非同化政策”( non-assimilation)详尽阐述到:“图伯特难民定居点的设计刻意全面重建了图伯特社会及其核心价值观……这种做法在1960年代似乎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现在正面临越来越多的批评……有一种不同的观点认为生活在印度的博巴不应该继续保持他们与接待国的社会和文化边界,并且博巴应该同印度人‘融为一体’。”
如果流亡的主要目的是逃离中国统治的束缚,从而生活在自由世界并且对图伯特事业有所支持,那么让成千上万的民众生活在日趋颓败、与世隔绝的难民营里,在一个曾经援救和保护过图伯特民众的国家里这些难民不能工作、投票、购买房屋和注册公司能对图伯特事业有何裨益?况且,很多博巴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个国家,达赖喇嘛尊者也住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图伯特文化比在其他任何西方国家都要完好。再者,这个国家还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和一个全球性的强国。
嘉央多杰(Jamyang Dorjee)曾担任印度政府在锡金的高级官员,后来还曾就职于CTA,他在给我上一篇文章的回复中写道:“我确信印度政府不仅仅会‘友善地同意延长登记证书的有效期’,如果收到请求,也会根据法律给予公民权。但是经常有达兰萨拉的资深人士对我说,如果我们都接受了印度国籍,那么境内的图伯特民众因此感到气馁,他们会觉得我们都变成了印度人。但是按照这样的逻辑,图伯特境内的博巴现在就应该对生活在西方拥有不同国家国籍的博巴们失去了信念。在不丹王国因拥有共同的宗教、文化和种族而颁布法令授予博巴不丹国籍的时侯,同样的逻辑又一次产生作用,达兰萨拉建议民众拒绝这个法令。那些没有遵从达兰萨拉的建议而成为不丹公民的人现在都生活的很好,并且依然是出色的博巴。”
各人顾各人
CTA的官员们有很多机会可以获得外国国籍。像达赖喇嘛派驻海外的代表,他们很容易获得去西方国家的签证。在海外任职时,他们就可以着手通过合法渠道为他们自己和亲属获得外国国籍。考虑到那些生活在印度的无籍之民所受到的种种限制,那些能够移民的人如此作为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但是绝大多数在印度的博巴能够合法移民的选择余地要小得多。现有的几个屈指可数的重新安置项目,都是为了给家庭团聚提供渠道。现在,由于以游客身份进入美国的博巴有随即申请庇护“改变身份”( changing status)的记录,因此领事官员对于图伯特签证申请人存在一种先入为主的“预判”( pre-adjudicate),认为这些身为难民的申请人缺乏“回归理由”而予以拒签。
CTA否认当前的无国籍状态所产生的危机,这使得它在印度的100,000子民中的大部分人极易成为社会上最腐败势力的伤害对象。数以千计的人成为了签证掮客的网中之鱼,这些不顾一切希望移民的人们让掮客们获利颇丰。这些人当然希望看到变化。一位来自大吉岭(Darjeeling)博巴记者说:“民众从政府得不到任何帮助,那么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去黑市,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签证掮客通常要收取100万到150万印度卢比,相当于4万到6万美元的费用。有若干规模庞大的掮客团伙活动在亚洲、欧洲和美国,他们可以不受任何阻碍和惩罚,聚敛大量钱财。欺骗美国国务院或印度内政部是一项犯罪行为,但是我猜想那些天真的客户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把钱财和信任交付给了一些犯罪分子,同时也让自己成了犯罪行为的一部分。
对于我所经历的白玛嘎松(Pema Gashon)来信试图提供贿赂让我就博巴在印度的遭遇说谎一事,曾担任达赖喇嘛驻加德满都私人代表的旺秋次仁(Wangchuk Tsering)写道:“这非常令人遗憾,但是对于一个生活在美国的博巴竟然胆敢通过贿赂来获得美国国会议员的支持从而把更多的图伯特难民从尼泊尔和印度带到美国,我并不感到吃惊。这是一个典型的联合国难民署所称的“难民拖延综合症”( Protracted Refugee syndrome),这种综合症会在难民中导致各种不健康和非法行为,诸如触犯居住地的法律,从不择手段的官员或他们的中间人手里获得伪造的身份证、国籍、旅行文件、护照甚至出生证明等等。联合国难民署还指出,如果长年处于无国籍的流亡状态中,同时又无望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会让年轻人感到沮丧和绝望,从而走向吸毒、酗酒、卖淫和抢劫。”
破碎的西方之梦
已故达赖喇嘛驻苏黎世私人代表Gyaltsen Gyaltag,在《流亡的挑战:图伯特大流散》一书中曾经写到有关博巴在西方国家的挣扎努力:“绝大多数的困难来自于不切实际的过高预期……很多博巴天真地认为,美国是一个到处流淌着奶和蜜的地方,无需辛勤劳作就能赚到大钱……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是要一周工作七天才实现他们的美国梦。为了这个梦想,父母们作出了很多牺牲,比如对子女的教养。其结果是,孩子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见证了太多人梦断西方之路。我认识很多人通过签证掮客拿着为期6个月的旅行签证进入美国,然后任由签证过期,也没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那些签证掮客拒绝帮助他们拿到合法文件,没有这些文件他们一直会面临被逐回亚洲的威胁,也只能成为无依无靠的非法入境者(illegal aliens),同自己的父母子女天各一方。很多拥有大学学历来自印度的博巴在纽约只能找到餐馆服务员和保姆的工作,收入微薄还时常受到雇主的虐待。但是他们又无计可施,因为他们是非法入境者,他们不知道向谁去征求意见获知如何得到国籍。
去年,我的一位在纽约法院系统工作的朋友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案例:一位博巴母亲和儿子已经在昆士区生活多年,但一直没有获得合法文件。她的前夫,一个博巴男子,为了获得国籍而将她抛弃同一个美国女人结婚。这位前夫将她告上法庭,要求获得他们12岁儿子的全部监护权。而他已经有10年没有见过他的儿子。但由于这位母亲是非法入境者,法官只能将嚎啕大哭的孩子交给他的父亲。孩子随后被父亲带去了西海岸。这位母亲没有任何合法资源可以为她赢得对她唯一孩子哪怕是部分的监护权。
卡玛索南(Karma Sonam)在13岁的时候通过一个签证掮客进入美国,在昆士区和他的叔叔住在一起。他思念母亲,同时又难以融入美国的生活。他的叔叔干着各种收入低微的工作,几乎没有时间照顾他的侄子。去年,16岁的卡玛加入了一个街头帮派,现在关押在纽约的一所监狱:
《纽约邮报》(The New York Post)2011年3月18日文章《两名青少年因昆士区两起枪击案受到指控》
 “来自Little Neck第256大街的迦勒•安(Caleb Ahn)和来自Flushing第45大街的卡玛索南(Karma Sonam)面临警方数项犯罪指控,包括二级谋杀、谋杀未遂和非法拥有武器等罪名。
 “警方称,事件发生在一宗大麻交易破裂之后。一名来自昆士区的18岁男子在警方公布姓名之前指认了索南。举报人说,他相信这笔交易涉及10磅大麻,估计价值50,000美元。
 “他说,安和外号‘刀把’( Shank)的索南估计是试图不给那两名枪击受害者付款就拿走毒品。他坚称那两人是毒贩。他认为是开枪者是索南一个人,但是警方对此尚未确认,只是说这两名少年会因为涉及枪杀案而受到同样的指控。”
这起案件令人痛心地显示了“通往西方之路”并没有铺就的像它应该的那样平坦。如果解决之道在于落实合法的重新安置计划,那么生活在西方国家的博巴应该立即与各自国家的政府展开对话。重新安置计划的制定需要经历漫长而复杂的谈判过程,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的一个美国的博巴重新安置项目开始于1990年,第二个项目还需要通过国会的立法批准,以及印度政府的全面配合,同时,选择和批准候选申请也将花费数年时间。那么生活在印度的博巴还有其他哪些选择呢?
是“境外人士”而非难民
有一个很多人并不理解的事实是,根绝印度法律,在印度的博巴并没有被看做难民。印度政府颁发给博巴的官方文件“RC”是“登记卡”( Registration Card)而不是“难民卡”( Refugee Card)。根据1946年实施的《境外人士法》(Foreigners Act)和1939年实施的《境外人士登记法》(Registration of Foreigners Act),博巴被列在“境外人士”名单中——这是一个宽泛的法律定义,涵盖了人数众多的在印度的其他难民人口。
印度不是1951年签订的《联合国有关难民地位的公约》(UN 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以及1967年通过的《关于难民地位的议定书》(Protocol)的签约国,同时也没有关于难民权利和保护的具体立法。根据图伯特正义中心提供的报告,“尽管印度政府口头上把居住在印度的博巴称做‘难民’,但其实,只有达赖喇嘛和他的20余名扈从被印度政府在非正式和非法律意义上承认为难民。所有的图伯特‘难民’都无法享有国际条约法律所规定的难民权利,更不用说正式的难民地位和合法的庇护。至今,印度方面一直刻意地避免把达赖喇嘛称做难民,而是称他为‘尊贵的客人’。那些在1959年拉萨起义以及后来的年代里出逃的博巴,他们居住在印度,没有任何合法文件,自身的法律地位非常的岌岌可危。他们境遇完全取决于印度行政部门的自由裁量,也反映了印度政府对待图伯特难民的政策变动。”
 “境外人士”的地位使得博巴在很多方面受到束缚。在中国官员访问印度的时候,作为“境外人士”的博巴会因为举行抗议示威而遭到逮捕,因为“境外人士”无权在印度举行抗议。接受过法律、新闻和计算机等专业教育的图伯特学生毕业之后,受制于他们持有的“登记卡”,无法得到他们能够胜任的工作,或是继续进行研究生学习,结果就使得他们在图伯特或印度学校的十年寒窗化为乌有。更有甚者,所有“登记卡”的持有人都不能合法拥有自己的财产,博巴的产业必须通过一个印度公民才能登记注册。(最近成为国际报章头条新闻的关于噶玛巴法王财产的争议正揭示了这个危险的断层)。
那些出生在印度的博巴,持有“登记卡”并且已经和当地社会很好地相适应,他们的地位尚且弱不禁风,那些从图伯特境内新来的流亡者的境况就更加糟糕了。很难确定这些没有合法文件的“新来者”的人数,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数据显示,自1980年以来,至少有30,000名在图伯特境内出生的人逃到了印度和尼泊尔。由于并非所有的“新来者”都在联合国难民署登记备案,所以有些研究认为“新来者”的人数可能高达60,000人。很多在印度的博巴通过CTA申请“登记卡”,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那个“黄本子”( yellow book)。如果没有“登记卡”,那些新来的难民就只能在担惊受怕中惶惶度日,也因此尤其容易受到签证掮客、人口贩子和中国间谍的伤害。
中国间谍在行动
印度的情报官员非常清楚,图伯特流亡社会正在受到中国间谍危险的渗透。自2008年拉萨起义以来,印度政府一直相当关注达赖喇嘛尊者的安全问题,以及中国间谍的涌入和各种奸细在印度的活动。在这样的形势下,无国籍危机又一次助长了法律与秩序的衰落,同时也让黑市商人、骗子和中国间谍大行其道,这些人利用图伯特流亡者朝不保夕的地位从中渔利。
一位在加德满都的欧洲外交官对我说:“中国人希望博巴们不要在外国政府面前再提起图伯特问题,也不要在中国大使馆门前举行抗议。中国希望流亡博巴势单力薄、互不相干。因此,让人们委身于难民营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对中国是有利的。”
CTA的法律地位
2011年3月19日,达赖喇嘛尊者在他位于达兰萨拉的流亡住所发表讲话,他宣布正式从图伯特流亡政府首脑的职位上退休,他说:“尽管我依然健康,依然和你们大家生活在一起,但是你们要承担起图伯特事务的全部责任。”
在上文曾经引述的写于2000年的文章中,达瓦诺布博士写道:“印度政府默认达赖喇嘛作为图伯特难民的领袖,部分地是出于对传统的达赖喇嘛传承制度的尊重,部分地也是出于印度政府无力或不愿意承认图伯特流亡政府而做出的一种让步。尽管,尤其在1962年(中印战争)以后,有来自各方持续不断的吁请和相当广泛的印度民众支持,希望印度政府对其加以承认。”
自成立以来,CTA从来就没有获得任何独立的被承认的国际地位。而随着达赖喇嘛尊者的退休,最初与印度政府之间的盟约也就走到了终点。2012年7月,在澳大利亚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洛桑森格被记者问到他是否寻求国际社会承认CTA,他回答说“这不是我们优先考虑的问题”。这样的回答更加削弱了CTA的地位。但是CTA依然坚持对流亡博巴的实际控制:2009年,我从一位流亡政府官员和一位美国领事官员那里得知,CTA要求获准得到所有图伯特签证申请人的最终审批权。我无法确认美国大使馆是否答应了这个请求,但是这个请求本身带来了一个问题:哪一个法律实体对生活在印度的图伯特人口拥有司法管辖权?
流亡博巴实际上是印度共和国的国民,并最终受印度法律的管辖。在上世纪60和70年代,瑞士和加拿大的图伯特难民重新安置计划是直接通过印度政府实施的,并没有涉及CTA。我认识不少通过个人途经获得印度国籍的博巴,他们说CTA拒绝给很多想获得印度国籍的博巴签发“无异议”证明,而CTA本来无权这么做。
一个有关国籍的案例
2010年12月22日,德里高级法院就南杰卓尕(Namgyal Dolkar)诉印度外交部一案作出了里程碑式的判决。图伯特正义中心声称,该案“可能会改变那些符合印度《国籍法》基本条件的博巴们的生活现状。图伯特裔的拉加日•南杰卓尕(Namgyal Dolkar Lhagyari)1986年4月出生于印度喜玛恰尔邦的康格拉(Kangra),她辩称自己有资格根据出生地而取得印度国籍。在经过长达3年的诉讼之后,她赢得了自己的诉讼请求,德里高级法院在裁决中说:‘每一位在1950年1月26日和之后出生,并在1987年7月1日之前出生的人,可以根据出生地而成为印度公民。’法院认为,任何在上述时间段在印度出生的博巴,无论血缘关系如何,都生而享有印度国籍,这类似于美国《宪法》第14修正案所保障的权利。”
《印度时报》(The Times of India)写道:“有超过35,000名在1956年和1987年之间出生博巴,会受益于这个判决。”拉加日女士的诉讼判决鼓舞了更多博巴申请印度国籍。但是很多人说,有人告诉他们拉加日的案件不会成为一个法律判例,每个人都必须进行自己漫长而昂贵的法庭诉讼。前噶伦赤巴桑东仁波切公开谴责南杰拉加日申请取得印度护照,他认为在印度的博巴都应该至少为了象征性的目的而保持难民身份。
CTA的官员们时常声称,博巴应该保持自己的难民身份从而维护自己的“利益”。这种所谓的“利益”其实就是来自日益减少的捐赠者的对一些小型项目的资助。(2008年拉萨起义之后,中国对援助流亡博巴的各种基金会和NGO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有很多组织已经取消了他们的援助项目。)这些鸡毛蒜皮的“利益”所具备的价值远远比不上取得国籍所带来的好处。
那些挣扎在法律边缘地带的博巴一再质问,为何他们必须忍受漫无止境的难民身份而CTA的官员们却可以享有外国国籍?洛桑森格先生总是说起他在印度的图伯特定居点度过的贫困的童年时代,以及他何等幸运地赢得了富布赖特奖学金前往哈佛大学深造,从而能够将全家移民美国。他是学习法律的,因此可以推断他的政府应该有条件研究相关的法律法规,从而为符合条件的候选人谋求向西方国家移民和重新安置,或者是取得印度国籍的机会。
我确信,相当多数在印度的博巴会乐于获得印度国籍以及相应的经济和政治权利,而这正是图伯特难民所亟需的。印度为图伯特民众提供的帮助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多,因此,我同样确信博巴们一定会在甘地的故乡成为富有成就而爱国的公民。
夜幕下的图伯特
现在,图伯特境内烽火遍地,尼泊尔庇护所一去不返,达赖喇嘛尊者也已经退休离职。流亡的博巴们不能坐等CTA采取行动。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成立一个独立图伯特法律援助协会,会同印度政府和驻新德里的各国使馆就难民权利和各种选项进行调查。西方国家的图伯特支持团体可以游说各国政府设立重新安置计划,并创建法律援助基金以帮助那些非法入境者和寻求庇护者。直至今日,比起那些生活在新德里的贫困潦倒的“境外人士”和生活在纽约的非法入境者,拥有国籍的博巴对图伯特事业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
拉藏次仁(Lhasang Tsering)
如果继续放任和忽视这种无国籍的结构性危机,流亡基地会受到贩卖人口的腐败的地下犯罪团伙和中国间谍的进一步削弱。
一旦流亡基地土崩瓦解,那么谁还会为图伯特声言?一个冬日的午后,在达兰萨拉的一个庭院里,与诗人和自由战士拉藏次仁(Lhasang Tsering)共享着下午茶和咖喱角。他凝视着康格拉山谷上空金色的阳光,说道:“我们踏上流亡之路不是为了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难民。我们来到这里是为图伯特境内的兄弟姐妹们继续战斗。永远不能忘记我们的目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