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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

嘉央诺布:《 绵羊辩证法》



作者:嘉央诺布
翻译:更桑东智
原文网址:
http://www.jamyangnorbu.com/blog/2014/06/26/the-dialectics-of-being-sheep/


埃里•瓦拉赫(Eli Wallach)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在电影《黄金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1966)中


好莱坞性格演员埃里•瓦拉赫(Eli Wallach)本周二(2014年6月24日——译者注)去世,享年98岁。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大吉岭(Darjeeling)看过很多他的经典西部片:《西部开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麦肯纳淘金记》(Mackenna’s Gold),《黄金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还有我最喜欢的《豪勇七蛟龙》(The Magnificent Seven)。他总是出演坏蛋,但总是那种滑稽、肮脏、邋遢和让人过目不忘的坏蛋。他还有不少经典桥段。在《黄金三镖客》中,他洗澡的时候遭到对手的暗算,这名对手长篇大论地讲为何要杀他。埃里•瓦拉赫在肥皂泡沫下面藏着一只手枪,一枪撂倒了对手。他临走的时候说,“要开枪就开,别废话。”
我提到的最后一部电影《豪勇七蛟龙》是一部被低估的经典。它或许不是黑泽明(Kurosawa)的《七武士》(The Seven Samurai)那样的不朽影片。不过这部改编自《七武士》的电影中,有一段非常耐人寻味的对话。埃里•瓦拉赫扮演的墨西哥匪首卡尔维拉(Calvera),对保护那座墨西哥村庄的“七蛟龙”首领克里斯(尤•伯连纳扮演)解释为何要抢劫那些村民:“如果上帝没打算让他们被人修剪,那么就不会让他们成为绵羊。”
这让人不禁想到图伯特现代史中经历的一个“绵羊时刻”。
所有博巴都听过那个中国人1950年发动侵略时发生的故事,一位噶厦秘书通过电台得到了来自昌都图伯特军队指挥部的通知,据说他只是回复说,不能打扰噶厦,因为他们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聚会(或是野餐)。好吧,这样确实不好,不过后来我估计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来打扰这场愉快的聚会了。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更加丢人的事件导致了这个转变,这起事件清楚了揭示了当时图伯特领导层大多数人内心普遍存在的“绵羊心态”。
部署在金沙江前线的图伯特部队全都没有电台,因而尽管一直在担心,但是中国人发动第一波进攻的消息在五天之后才传到昌都军事指挥部。Karchung将军派出的通讯兵在10月11日午夜前筋疲力尽地骑马赶到了昌都总督官邸。阿沛立即通知了在拉萨的噶厦。10月12日晚,拉萨电台在下午五点开始播音,并用英语、博语和汉语播报新闻,但是其中没有提到中国人的入侵。我们的电台主管罗伯特•福特(Robert Ford)和其他在昌都的官员都感到非常震惊和灰心丧气,而之前他们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拉萨发出有关公告。第二天和第三天,拉萨电台依然是一片死寂。对于拉萨方面的沉默,福特感到非常费解,后来他在《图伯特被俘记》(Captured in Tibet ,1957)一书中写道:
如果拉萨政府曾打算进行一些象征性的抵抗然后设法求和,那么它的行为还更加容易理解一些。但是,当时并没有采取任何类似的行动。抵抗是实实在在的……从来没有任何有关投降的问题。我只能认为这是一个习惯问题。拉萨政府非常习惯于执行这样一种政策——不说任何可能冒犯或是触怒中国人的话——以至于事态已经和触怒毫无关系的时候,依然在秉持这一政策。它还在试图避免一场已经爆发的战争。
如果你认为绵羊式的行为乏善可陈,那么我们当前领导人又是何种心态呢?假装过去的65年没有发生过任何可怕的事情,汉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所需要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不要提起图伯特独立或民主话题,禁止所有流亡团体和组织抗议北京,然后中国就一定会前来邀请我们去北京参加另外一轮会谈(该是26轮了吧?),或者批准尊者前往五台山朝圣,为了这个目的很多流亡官员和中国知识分子朋友们已经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这是比绵羊行为更加糟糕的死绵羊行为。中国最伟大的现代作家鲁迅曾经撰写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对中国民众的绵羊般的特性扼腕叹息,并且在一篇杂文中指出——或许有一种办法能让即便如此顽固的特性得到根本性的转变:
君子若曰:“羊总是羊,不成了一长串顺从地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君不见夫猪乎?拖延着、逃着、喊着、奔突着,终于也还是被捉到非去不可的地方去,那些暴动,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已矣。”
这是说:虽死也应该如羊,使天下太平,彼此省力。
这计划当然是很妥帖,大可佩服的。然而,君不见夫野猪乎?它以两个牙,使老猎人也不免退避。这牙,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长出来。(《一点比喻》,收于《华盖集续编》——译者注)
对于生活在自由世界所有博巴们而言,现在是时候长出这样的獠牙或是其他一些东西了。在过去的最近几年,我所认识的流亡社区的差不多每一个人(包括外国支持者)都似乎钻进了个人的小天地,唯恐被人指责为“伤害了达赖喇嘛的感情”,或者“导致尊者仅仅会活到108岁,而不是原本打算的113岁”(边巴次仁语),或是被指责为隐藏的雄天(Shugden)支持者。我本人在田纳西的群山中过着相对平和而离群索居的生活,因而我不应该对我的朋友们说三道四,他们或许就生活在某些绛红色的阿亚图拉(ayatollah)或是原教旨主义的莽汉身边。这个任务或许最好还是交给特立独行的鲁迅先生:
 “世上如果真还有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忽然想到5、6》,《华盖集》——译者注)

2014年7月23日 星期三

嘉央诺布:《孤掌难鸣: 天安门记忆与流亡当局对中国的“工作拓展”》



作者: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
翻译:更桑东智(Kalsang Dhondup)
原文网址:
http://www.jamyangnorbu.com/blog/2014/06/23/the-sound-of-one-hand-grasping/


这个月(6月)初在美国对天安门屠杀25周年的纪念活动出奇地不声不响,尤其在美国学习的中国学生群体中更是如此。89年事件发生后的几年,情况可是大不相同。我当时正和我的朋友拉藏次仁啦在美国进行巡回演说,我们见到了很多中国学生,并和他们进行了交谈。那时在美国大约有40000名中国学生。北京进行军事镇压之后,美国国会通过立法,授予这些学生政治庇护和永久居留权。

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与天安门前的抗议活动很少有或是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当时作为中国民主活动人士在欧美国家形象颇为高大。我们所遇到的学生都以近乎传教士式的热情,表达了他们对民主的拥护(或是他们对民主的理解),而且是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尽管在我的记忆中,在图伯特问题上,他们的观点时常是相当恼人,甚至是令人憎恶。

在位于伊萨卡(Ithaca)的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举行的一次会谈中,仁青达洛啦(Rinchen Dharlo la)在我和拉藏啦之前发表讲话,他当时刚刚被任命为达赖喇嘛驻纽约的代表。听众席上的中国学生用非常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他说话,并且指责他提起图伯特议题。他们声称中国民主才是最为优先的问题。一旦他们推翻了共产党,把中国变成一个民主国家,然后才能讨论图伯特自由问题。我指出,有同样的可能性出现相反的情况,新政权有可能对图伯特进行更加严厉的镇压和更加残酷无情。有个人高声打断我的话,“我们中国人民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笑着回敬道:“中国人民何曾对自己的政治有过丝毫的发言权?”拉藏啦也用毫不掩饰的语言反唇相讥。

在随后几个月我们遇到一些天安门广场上实际活动人士,诸如柴玲、沈彤、吾尔开西等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图伯特问题上的态度都自相矛盾。但是流亡政府认为这是一个针对中国和中国异见人士“开展工作”的好时机。为此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甚至动用了达赖喇嘛的私人基金来“培养”这些人,而最终基本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ICT的工作人员投入了大量时间关照这些中国异见人士,并将他们介绍给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但是在这些异见人士当中,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公开表达他或者她对图伯特事业的支持。他们发表的少数几份措辞谨小慎微的有关图伯特人权的声明,也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其实他们即便不这么做,也没人会真的当回事。那么这些所谓的异见人士和民主活动人士现在都身居何处呢?根据伊恩•布鲁马(Ian Buruma)在2003年所著的《坏分子:从洛杉矶到北京的中国反叛者》一书,这些人或是变成了野心勃勃的商人,或是华而不实的媒体顾问,甚至是纠缠于经常是你死我活的“窝里斗”。

这并非是说在图伯特问题上没有真正的汉人朋友。最早和最坚定的中国民主运动人士之一魏京生,就经常公开表示支持图伯特事业。记者曹长青曾写过两本小册子,讨论有关图伯特争取独立的权力,以及为了图伯特人民的生存而争取独立的必要性。资深劳改问题研究学者和人权活动家吴宏达先生,今年三月在达兰萨拉公开发表讲话,坚决地支持图伯特独立。但是 由于某种新闻审查行为,CTA的网站没有报道他的讲话,演讲的视频也没有公开。我个人结识了很多中国活动人士,尤其在2008年。最近以来,一个笔名为更桑东智的汉人异见人士,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独立翻译我的每一篇文章(据知,翻译得相当出色)并在汉语网络世界进行传播。而我并没有付给他一分钱,也没有把他介绍给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请浏览他的网站。

但是最近以来,流亡当局并不待见那些号召图伯特独立和推翻共产党统治的汉人朋友。他们想要的汉人朋友是那些愿意公开支持达赖喇嘛制定的对中政策的人,即支持“中间道路”的人。尊者自己对 “中间道路”的成功一直抱有很大的信心。2010年,在接受《印度斯坦时报》采访时,尊者宣称“最终我将赢得全中国人民的支持。”为了让这一愿景变为现实,若干年以来,流亡当局制定并实施了一项“工作拓展计划”。

在2010年7月,尊者在他的推特上向中国民众发布消息,并接受他们的提问。但其实在这段“推特”插曲之前,尊者就曾经利用采访和与国际媒体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机会,向那些现在通常所称的“汉人兄弟姐妹们”伸出橄榄枝。
在2008年《新闻周刊》的一次采访中,尊者试图将1959年的以前的汉藏关系,重新定义为一种“热烈而亲密”的关系,而不是以前通常所以为的“痛苦而敌对”:

如你所知,直到1959年,博巴对汉人的态度都是亲密的,非常亲近,这是很正常的。在拉萨,人们提到汉人商人的时候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当然在图伯特,人们听到共产党的名字都会害怕,因为人们了解在蒙古以及苏联的部分佛教社区所发生的事情。而后来中国共产党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军队进来,他们的态度变得越来越粗暴蛮横。但是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只是抱怨这些“坏共党”,但是我们从来没说“坏汉人”。从来没有。

尊者的努力不仅仅是对媒体发表讲话,他还尽一切努力在各种行程中,亲自接见汉人群众,甚至包括前往达兰萨拉的汉人旅行者和观光客。这些人当中包括了尊者在公开讲话中经常提到的一些支持他的“中间道路”的中国知识分子。比如,李江琳、丁一夫和陈破空。他们都声称“在很多不同场合见过达赖喇嘛”。这些人给人留下的表面印象是同情图伯特的,而实际上他们也在写作有关图伯特的东西并号称是图伯特问题专家,但是在更为核心的政治问题上总是无一例外地模棱两可。他们似乎都不在北京的黑名单上,甚至都没有过“进局子”的记录。一个在CTA的消息来源告诉我,最近以来,尊者接见的中国访客要多于任何其他外部团体。这一点让很多博巴感到困惑,尤其一些退休的官员,其中有一位曾经跟我谈过此事。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设想,这些形形色色很轻易被引见到尊者面前(这是一项连很多博巴都无法享有的特权)的中国访客中,肯定有一些是来自中国情报部门的密探。

我确信读者们在各种媒体报道上读到过有关中国庞大的间谍计划,对美国的高科技公司、大学、研究机构,或许甚至包括军队和政府机关进行渗透,从而获取机密和影响美国政策。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中国情报机构一直在利用访问学者、大学生、游客和其他貌似无关紧要的访客。达赖喇嘛接见的那些人也大致如此。在达兰萨拉有很多已经充分证实的安保漏洞。有一次,人们发现了这样一个安保漏洞并问责有关官员。当时的首席噶伦桑东仁波切教授淡定地声称,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博巴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

中国人的海外谍报行动主要受中国国家安全部(MSS)的指导。但是在有关图伯特的问题上,我们不应该忽视中共统战部,这个机构负责处理与达赖喇嘛的谈判。达兰萨拉还乐颠颠地对这个机构的职能懵懂无所知,而根据2010年加拿大出版的一份材料显示,这个机构的职能包括在旅居海外的华人(和同情中国的外国人)中招募密探、控制中国留学生、对外宣传以及长期潜伏行动。
当遇到类似的问题时,达兰萨拉的绝大多数博巴都令人忧心显得地不谙世事和天真幼稚。达拉萨拉对间谍的妄想症总是针对那些来自图伯特的“新人”。总体而言,这些“新人”当中的间谍数量寥寥无几,不过在去年的一起案件中,印度警方抓获了一个名叫边巴次仁的人,他被指控为间谍,计划实施“恐怖主义投毒阴谋”。结果证明他只不过是中国公安部门的一个小角色,而他的所谓“恐怖主义阴谋”也一事无成,因为CTA安全部在初步报告之后并无其他跟进报道。

但是,很多貌似腰缠万贯的中国游客和朝圣者,当然还有那些达赖喇嘛对其敞开大门并花费了大量时间的“知识分子”们——这些人似乎完全免于安全检查。事实上,有人告诉我,很多流亡宗教组织把这些人看做是有利可图的施主或供养人(jindaks)。

尊者似乎确信通过开展这种与中国访客的面对面交谈,他正在以某种方式影响中国对他自己的看法,并且无疑正在赢得中国的信任和同情。不幸的是,这些人当中至今也没有几个人公开站出来表示他们对“中间道路”计划的支持。
有些人说,诺贝尔奖得主刘晓波曾经发表过一些支持“中间道路”政策的言论。但是通观他的讲话,人们也只能看到一些认可图伯特“自治”和支持北京与达赖喇嘛展开对话的表述。没有任何地方提到支持“中间道路”政策。唯一真正支持“中间道路”政策的中国知识分子是王力雄。但是,在一篇有关今年一月被捕的维吾尔族教授伊力哈木•吐赫提(Ilham Tohti)的文章中,王力雄写道:

 “他(伊力哈木•吐赫提)选择的道路是达赖喇嘛中间道路的维吾尔版,但是其他维吾尔运动人士却普遍拒绝。他们认为事实已经证明,达赖喇嘛除了让西藏人民浪费了三十年时间,什么结果都没得到。伊力哈木的被捕和他被扣上的“分裂国家”罪名则再次证明了中间道路只是一厢情愿。”

此类“工作拓展”的努力并非仅限于尊者接见中国访客,甚至在CTA内部已经体制化,能说汉语的“干部”们被分配到纽约、瑞士和其他地方的“工作拓展”岗位上。同形形色色他们能够接触到的汉人,举行座谈、派对和社交集会。这些项目得到了尊者的鼎力支持,并且可以享有其他部门无法获得的资助。

迄今为止,尤为重要的一项“拓展”活动是在2009年8月6日至8日,在日内瓦举行的名为“寻找共同点”的一次中藏会议。据会议组织者介绍,与会者包括“超过100名中、藏学者、教育工作者、作家和人权倡导人士。”参加会议的二十余名中方人员的开销全部由CTA承担,其中包括严家其,他当时居住在美国,曾经是被赶下台的前中国总理赵紫阳的高级幕僚。赵在2005年去世。尊者也在会议上发表了讲话。

尊者在日内瓦会议上发表讲话

在这次会议的“最终文件”上并没有对“中间道路”政策的认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其表示“尊重”的妥协性表述。会议通过的有关解决“西藏问题”的其他五项核心决议包括这样一些善意而无关痛痒的建议和言论,诸如“尊重西藏人民的基本人权”、“西藏问题的解决与中国民主化密切相关”。决议还号召中国民众认真反思“汉族沙文主义”(这是毛泽东1956年描述汉人优越感的时候创造的术语),并且要求“中国政府必须遵守法治原则。”决议的最后也是最软弱无力的一条指出,达赖喇嘛返回他的祖国的权利“必须得到尊重”。

最后一条决议引发了有关达赖喇嘛访问五台山的一些讨论,以此作为尊者“返回祖国”的第一步。“他去五台山朝圣的愿望是他的权利。”但是,有一位与会者指出,“当局担心达赖喇嘛的任何一次访问都会让那些强大的潜在势力脱离掌控”,因此,即便是“纯粹去五台山朝圣”也不会得到许可。

我想,这次会议一定是在这样一种潜在的共同认知中结束的:现实难遂人意,中国拒绝同达赖喇嘛展开谈判,更不用说流亡当局。

流亡当局,包括司政洛桑森格本人,已经把达赖喇嘛的“拓展对中国的工作”作为本届政府的一项战略政策。在2008年发表于故乡网(Phayul)的一篇文章中,司政详细阐述了为何这样一个战略对于解决图伯特问题是至关重要的。他举圣雄甘地作为例证,司政说甘地同“英国社会各阶层的民众”培养友谊,从而获得他们对他的事业的支持。显然,司政先生在此处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甘地从英国、非洲和印度的白人民众那里赢得的几乎所有友谊,都是基于各种共同利益、活动或信念的私人关系,而不是以赢得政治支持为前提的“培养”。

其次,那些支持甘地的英国人或其他人,尤其是司政提到的Madeleine Slade和Rev. C.F. Andrews,他们都坚定地支持印度从英国赢得独立的自由斗争。甘地无需在争取独立的目标上同他们进行妥协,无需像我们这样一步一步地稀释我们最初的目标:从独立到“中间道路”,然后到司政的“部分中间道路”(放弃民主制度,甚至接受共产党的统治),最后只剩下对“中间道路”“表示尊重”,就如同日内瓦会议决议的表述。

还有另外一些印度独立事业的英国支持者,比如著名的Horace Alexander和Wilfred Wellocks,他们成立了印度自由委员会(Council for Indian Freedom),把桂格党人、和平主义者和独立劳工党人团结在一起声援印度独立事业。我发现甘地的英国支持者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兰开夏郡(Lancashire)格林菲尔德纺织厂(Greenfield Mill)的纺织工人,他们因为甘地抵制英国货的斯瓦代希运动(Swadeshi)而丢掉了工作。在下面这张甘地于1931年访问这家纺织厂的著名照片中,甘地不仅没有碰到预想中的麻烦,反而受到了那些失业工人热情洋溢的欢迎。

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拓展工作”,也不应该是针对那些自私自利、自吹自擂的中国“知识分子”,而是应该面向真正的中国民众,那些在中共的统治下挣扎的民众,那些渴求民主和自由的民众。达赖喇嘛应该成为那些我们在中国的真正“兄弟姐妹们”的代言人——那些被剥夺和被压迫的人:那些“癌症村”里数以万计的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那些在劳改营里遭受奴役的人;那些因旨在造富中共达官贵人的开发项目而被迫背井离乡的人。他还应该为中国的天主教徒、新教徒、穆斯林、佛教徒和法轮功练习者仗义执言:这些人被剥夺了信仰的权利,正在遭受中共政府残酷无情的迫害。

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嘉央诺布:《高傲的叛国者:平措汪杰以及流亡社会对他的称颂》


THE ARROGANCE OF TREASON

PHUNTSOK WANGYAL & HIS ADMIRATION SOCIETY-IN-EXILE

作者: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
翻译:更桑东智(Kalsang Dhondup)
原文发表于:
http://www.jamyangnorbu.com/blog/2014/04/03/phuntsok-wangyal-and-the-arrogance-of-treason/

佛陀和耶穌都曾經說過,如果有人打你的左臉,就將右臉也伸給他。但是,迄今為止也沒有人曾經說過,如果有人強暴你,你容忍強暴者并且對他倾注愛意和贊許也是一件正當的事情(请原谅我以此为例)。
那么為何這些天來流亡政府(CTA)和其他流亡團體都對巴塘人平措汪杰的去世給予了如此多的哀悼?且不管他是一位多么“迷人”的人、多么“優秀的共產黨員”或是“達賴喇嘛的朋友”,博巴們必須記得汪杰是中國軍隊入侵圖伯特的時候走在前列的大人物。他不是字面意義上所說的中立的或被動的“向導”,而是親身介入了入侵圖伯特的籌劃和組織,在他的自傳中對此都自證其實。事實上,他承擔了組織騾子和牦牛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通過康區運輸物資的關鍵任務。如果沒有這些運輸,連入侵行動都難以進行,因為當時汽車公路尚未建造。


我無意為這個妄自尊大、自欺欺人和頭腦簡單的可憐蟲訴諸任何筆墨。對于我們的文明所遭受的摧殘和我們的人民所遭受的超過百萬的生靈涂炭,他都难辞其咎。這實在是令人沮喪。不過不管怎樣,還是有資深印度記者和圖伯特的友人維賈依·卡倫蒂(Vijay Kranti)在“故鄉網”發表了一篇出色的文章《另类悼词》“alternate tribute”,反駁了達蘭薩拉在這個問題上的“奴性思維”。這絕對是一篇值得一讀的文章。
我在此給諸位提供一段我八年前的一篇文章的摘錄,這篇文章由四個部分組成,內容有關圖伯特語言的現代化問題。我想這段文章(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為平措汪杰的叛國行為提供一個政治心理分析,當然同時還針對他的那些當今崇拜者們为他进行的可笑的“偽理智”( pseudo-intellectual)和“偽革命”( pseudo-revolutionary)的辯解。
 “最近出版的,由梅因戈爾斯坦主筆的平措汪杰傳記《圖伯特革命家: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他的政治生涯》,基本上堪稱是一部為左派分子歌功頌德的‘圣徒傳’,盡管行文風格比較低調。其中并沒有對平措汪杰的性格和他背叛祖國和同胞的動機進行認真剖析。事實上,貫穿全書的是一種親密的感覺,因為戈爾斯坦一直稱平措汪杰為‘平汪’,而這是在家人和朋友之間使用的愛稱。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位偉大的革命家、民族主義者、詩人、科學家以及達賴喇嘛的朋友(達賴喇嘛稱他為“忠心耿耿的馬克思主義者”),甚至是一位殉道者——主要是由于試圖拯救圖伯特人民,而被偽馬克思主義者陰謀構陷遭受了長達18年的牢獄之災。此書并非一部非常高明的著作。《紐約書評》登載了一篇不乏溢美之词的評論文章,在文章的結尾,作者喬納森·米爾斯基(Jonathan Mirsky,中文名梅兆贊)指出:戈爾斯坦和他的合著者,……‘沒能看出平汪以忠誠的列寧主義方式支持中國在西藏的權威本身所蘊含的諷刺意味,其實當時馬克思主义和列寧主義在中國已經日漸過時……’而‘……無論是平汪還是傳記作者們,都不愿意直截了當地指出中國是在以暴力為后盾的沙文主義統治西藏。’
 “檢視平措汪杰的生平和思維模式,有助于理解在‘進步’和‘改革’的名義之下,有些人是如何地任由自己不仅仅是对一种语言而是对整个文化和社会造成极大伤害。汪杰是典型的这样一种干部,他研究并信奉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即便是对自己知之甚少的问题也敢于信心满满地发表意见(和采取行动)。
 “有关于他的个性,一个怪异而富有启发性的例证是平措汪杰的煌煌巨著《天体新探:月球存在液态水》(外语出版社,北京,2002。在美国可以从‘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网站免费获取)。汪杰从监狱获释后写作了这本书,体量相当巨大,用小号字印刷还长达500多页。他宣称此书是有关宇宙的科学论述,虽然参考了哥白尼、美国宇航局以及当代一些西方科学家的理论,但是最终导致‘证明’月球蕴藏液态水的思想‘有力武器’是黑格尔、马克思和恩格斯——更准确的说是他们的‘辩证法’。书名中对于‘液态’的强调有着有趣的象征意义。去证明月球存在‘固态’水或许更加容易一些,但是这样的保守和妥协是没有必要的。这种辩证法拥有足够的力量证明你想证明的一切。
 “在谈话和采访中,平措旺杰一直坚持认为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是‘一切科学之母’和‘所有科学的终极科学’。无论现在在我们看来是多么的匪夷所思,他的这种想法的确是出自马克思科学专制主义的伟大传统。来自阿塞拜疆的半文盲农民、斯大林的首席农业专家李森科(Trofim Denisovich Lysenko)也曾运用过这一传统。他是‘斯大林自然改造大计划’( The Great Stalin Plan for the Transformation of Nature)的始作俑者,这个计划实际上导致了苏联的‘大饥荒’。在中国,毛泽东的‘红色专家’和‘赤脚科学家’,在中国自己头号‘李森科式’的专家乐天宇的率领下,要求农民深耕(有时深达10英尺),并且进行‘龙鳞式’密集种植,还有其他一些疯狂行为。其结果是中国遭遇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大饥荒’,死亡人数高达3000万至6000万。
 “平措汪杰对宇宙的论述中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和难以辨识的图表和表格,好像中世纪炼金术指南里面的插图,这些材料似乎更能揭示作者真实的心理状态而不是和他的理论有关的科学信息。人们或许会觉得有必要对平措汪杰先生进行某种心理分析。甚至在经历官方的迫害、妻子自杀和自己深陷牢狱18年之后,平措汪杰对马克思、毛泽东和周恩来依然一片忠心。他这样表明自己的信念:‘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总有一天最高领导人会了解我案子的细节。我认识毛泽东和周恩来,在有关我过去所作所为问题上,我相信是汪峰和其他一些人对他们撒了谎。我一直抱有一线希望,期望有一天毛泽东和周恩来会明白我是无辜的并下令释放我。’
我必须承认,通过回想早年阅读过的一部政治小说中的类似描述,我也只能是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汪杰对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非同寻常的忠心耿耿。《正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是亚瑟·库斯勒(Arthur Koestler)的代表作,几乎直接取材于1930年代斯大林的那些审判秀,描述了对老布尔什维克卢巴雪夫(V.S. Rubashov)的监禁、审判和处决。尽管一个是小说,一个是真实生活,但是这两份回忆的令人震惊之处在于:卢巴雪夫和平措汪杰对党和领袖的忠诚是何等地坚定不移,尽管事实上他们的领袖、党和信念早已残忍地背叛了这两位老党员。在卢巴雪夫的案件中,他到最后甚至承认了那些无中生有的罪行。汪杰没有认罪,而是采取了一个更加便捷的自欺欺人的行为——将自己的遭遇归咎于那些小官员,而不是已经被偶像化的“伟大的舵手”本人。达赖喇嘛在《流亡中的自在》一书中,曾以赞许的口吻提到此事。乔治·奥威尔在评论库斯勒的小说时写道,他相信卢巴雪夫和其他类似的人“已经被他们所效忠的革命所腐蚀”,“对党的习惯性忠诚”已经摧毁了他们的道德和精神。
 “库斯勒在小说中还暗指,如果卢巴雪夫掌权,也不会比那些现在迫害他的人更好——我想这个观点也可以稳妥地适用于汪杰。米兰·昆德拉在写到自己的童年时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总是把那些从政治犯监狱释放回来的人理想化。后来我发现绝大多数受害者也曾经是施害者。行刑者和受害者之间的辩证关系非常复杂。’汪杰固执的自以为是并没有因为18年的酷刑和单独监禁而受到损害——没有因悔恨而受到触动,没有因一点点怀疑而蒙上阴影——他引领敌对的外国侵略军进入他自己的祖国,也因此而对图伯特所遭遇的种族与文化灭绝以及正在遭受的压迫与剥削,负有相当大的责任。
 “回到语言‘改革’问题上,或许应该注意,从保守的拉萨中心观点上看,平措汪杰、降边嘉措、喜饶嘉措和其他一些人都是主要是周边地区的知识分子。他们都有强烈的(在社会、经济和语言方面)反对拉萨统治精英的倾向。尽管那些图伯特共产党人提出了‘改革与进步’等崇高口号,但他们的议程中很明显有相当大的报复成分。然而,唯一说不通的事情是,由于巴塘,尤其是安多地区,长年处于中国的行政管辖之下,我们的革命家们和他们的亲戚朋友,无论在早先遭受了什么样的不公与苦难,都无疑是由中国政府所造成,肯定不是来自于拉萨政府。

 “有人或许从汪杰故作学术的姿态中,能隐约看到毛泽东的影子——这位乡村学者一生怨恨北京和上海的那些杰出作家和知识分子。或许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印象,但是毛泽东主义者,尤其是毛泽东主义的领袖们主要是一些乡土学者、二流诗人和落第文人,他们热衷于装腔作势到了让人难受的地步——从柬埔寨的波尔布特到秘鲁的古斯曼,到尼泊尔的普拉昌达同志。”